笔记|纳兰性德《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此恨何时已)

此恨何时已!
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
料也觉、人间无味。
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钿钗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
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
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己。
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清泪尽,纸灰起。

古代社会里,妻子的任务是传宗接代、相夫教子,需要扮演的是贤内助的角色,而不是丈夫的爱情对象,最理想的爱情境界也不过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了。如果丈夫和妻子之间产生了爱情,反倒是大可怪异的事。
悼亡作品是古典诗词的一个特殊门类,妻子去世了,丈夫借着诗词来表达哀思,表达对妻子的深情与怀恋,句句是泪水,句句是叹息,情真意切之处最能唤起读者的感动和同情。但是,那不是爱情。
历代最著名的悼亡诗要数元稹的《遣悲怀》三首: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歌伎们不但长得漂亮,而且多才多艺、能歌善舞,和文人士大夫很有共同语言,所以容易摩擦出火花、产生出爱情。而嫁给文人士大夫的良家妇女却是严禁学这些东西的,夫妻之间只有义务和感情,而罕见会有爱情。这一点是我们现代人尤其值得注意的,否则的话,以现代价值观来衡量这些古人,把悼亡诗词理解为爱情的表现,那么我们在看到那些写出深沉悼亡诗的文人竟然又和歌伎缠绵起来,难免会怒从中来,痛骂这些人面兽心的古人。

理解诗词不能脱离时代背景,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晓得了这些背景,再读纳兰词,才会明白为什么纳兰词会在词史当中别具一格,才会明白为什么在悼亡诗词的典范之作里,这首《金缕曲》是那样与众不同:因为词中所哀悼的夫妻之情既不是恩情,也不是共患难的人生沧桑,而是货真价实的、赤裸裸的爱情。现代读者很难理解的是:直接书写婚姻生活中的爱情,这在古代士大夫的正统里是大逆不道的。

《世说新语》里有一个著名典故,是说荀奉倩和妻子感情极笃,有一次妻子患病,身体发热,体温总是降不下来,当时正是十冬腊月,荀奉倩情急之下,脱掉衣服,赤身跑到庭院里,让风雪冻冷自己的身体,再回来贴到妻子的身体上给她降温。如是者不知多少次,但深情并没有感动上天,妻子还是死了,荀奉倩也被折磨得病重不起,很快也随妻子而去了。

这在《世说新语》里被当做一个反面教材,认为荀奉倩惑溺于儿女之情,不足为世人所取。尤其是,婚姻应当合乎礼法,而爱情正是礼法的破坏者。容若却喜欢这个荀奉倩的故事,因为世人虽然把荀奉倩斥为“惑溺”,容若却深深地理解他,只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是一样的不那么“理性”的深情的人。他的《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中,“不辞冰雪为卿热”用到的就是这个典故。

只此一点,容若就足以成为礼法社会中的异类。原因何在,大约就是王国维所谓的容若一方面浸淫于博大精深的汉文化,一方面仍然保留着马背民族的淳朴天真。

滴空阶、寒更雨歇:“空阶滴雨”是诗人们相当爱用的意象,最为人所熟知的就是蒋捷《虞美人》中的“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名句的流传往往会使名句中特定的意象在后人的语言里也有了这一特定的涵义,所以蒋捷之后的文人一看到空阶滴雨的意象,最自然的联想就是年华老去、茕茕独立、漂泊无依和苍凉复杂的人生经历。

夜台:是说坟墓,坟墓因为把死者长埋地下,不见光明,所以被称作夜台。

埋愁地:实则是个典故,语出《后汉书·仲长统传》。仲长统生性倜傥,不拘小节,是个著名的狂生,政府征召他做官,他却称病推辞,过着《逍遥游》一般的生活,乃至以仙道自期。他做过一首四言诗:
大道虽夷,见几者寡。任意无非,适物无可。
古来绕绕,委曲如琐。百虑何为,至要在我。
寄愁天上,埋忧地下。叛散《五经》,灭弃《风》《雅》。
百家杂碎,请用从火。抗志山栖,游心海左。
元气为舟,微风为柂。敖翔太清,纵意容冶。
“埋愁地”就出自这里的“记仇天上,埋忧地下”,表达的是一种悠然的出世之志。

重泉、双鱼:重泉即九泉,双鱼即书信。

悼亡诗所谓悼亡,对象仅限于自家妻子。

湘弦:含有虚实两重意思。楚辞《远游》有“使湘灵鼓瑟兮,命海若舞冯夷”之句,此后诗词多以湘弦代指琴弦或弹琴。

词中“忍”即是“不忍”,在古文语法中一般被称为反训。

不把妻子当做家中的女主人或贤内助看待,而是视她为知己,这对古人来说是个难能可贵的观念,浸淫在儒家礼教中的知识分子很难说出这样话来。容若的词之所以成为一代高峰,不仅因为艺术上的成就,也因为思想上的见地。

关于这首词,还值得一提的是容若最知己的好友顾贞观的一首步韵之作。诗人步韵,本来是互相酬唱,既是如下棋一般的诗艺竞技,又是一种文人圈子里的社交手段,所以大家可以借诗词唱和来互勉来咏物,而悼亡诗词自然是鲜有唱和的。但到了明、清两代,此类和作乃至代人悼亡的作品大量出现,也算是诗坛的一大奇观了。代人悼亡如同代人哭丧,自然少了真情实感。但顾贞观与容若极为知心,也是一位性情中人,更是清代词坛顶尖的一位国手,成就本不在容若之下,他来步韵唱和,作品自然可观:
好梦而今已。
被东风、猛教吹断,药垆烟气。
纵使倾城还再得,宿昔风流尽矣。
须转忆、半生愁味。
十二楼寒双鬓薄,遍人间、无此伤心地。
钿钗约、悔轻弃。

茫茫碧落音谁寄。
更何年、香阶划袜,夜阑同倚?
珍重韦郎多病后,百感消除无计。
那只为、个人知己。
依约竹声新月下,旧江山,一片啼鹃里。
鸡塞杳,玉笙起。

十二楼:在《史记》和《汉书》里都有提到,大略就是方士所谓的仙人居所,是为“五城十二楼”。后来李白为了写诗押韵,颠倒了一下词序:“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古龙在《七种武器》里用到过这首诗,大约为了顺嘴,改作了“五楼十二城”。归根结底,讲到五城十二楼的时候,意思是指仙家。《红楼梦》所谓金陵十二钗,一方面应当也出自“五城十二楼”的典故,把十二钗认作仙女;一方面,“十二”这个数字在汉人的迷信里叫作“天之大数”,这应当就是《史记》、《汉书》所载“五城十二楼”在数字上的由来。


苏缨《一生最爱纳兰词》P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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