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纳兰性德《浣溪沙》(欲问江梅瘦几分)

欲问江梅瘦几分,
只看愁损翠罗裙。
麝篝衾冷惜余熏。

可耐暮寒长倚竹,
便教春好不开门。
枇杷花底校书人。

江梅:范成大有个《梅谱》,详列各个梅花品种,但分类的眼光与其说是植物学的,不如说是诗人的。他说江梅也叫野梅,体现的山野清绝之趣,花朵较小,花瘦有韵致,香气最清。

麝篝:燃麝香的熏笼。“麝篝衾冷惜余熏”顺畅的语序应是“衾冷麝篝惜余熏”。在诗歌套语里,如果说一个女子嫌被窝冷,通常只暗示着一个原因:想男人了。这里还有第二层意思,因为在古代男权社会,话语权把握在男人手里,女人很少会写诗来想男人,而男人想女人的时候,常常会假托女人的口吻,或假想女人的生活场景,写那个女人在思念自己。
可耐:无奈、可叹。

倚竹:是诗歌套语,出处在杜甫的“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写贵家女子生活的沦落和沦落之后保守的节操。而春光明媚也不开门则说明了至少两种可能性:一是她心里不痛快,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二是她心里想着某个遥远的情郎,因得不到爱情的慰藉,便对撩动的春光也无动于衷了。
枇杷花底校书人:用唐代才女薛涛的典故。王建有诗“万里桥边女教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女校书”、“枇杷花”、“闭门居”都在此找到了出处。

校书:本是“校书郎”的简称,是一种官职,通常由有学问的人担任,负责校对皇家藏书。李白有个叫李云的族叔就做过校书郎,李白为他写过一首《宣城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其中名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尽人皆知。要做校书郎这个官,需要才学,也需要细心,薛涛二者兼备,名气又大,便被当地的长官戏称为“女校书”。逐渐的,这个雅号的使用范围被扩大了,变成了乐伎(*)的代称。

* 有一点值得仔细区分。古代的乐伎、歌伎并不是妓女,她们是卖艺不卖身的,对这一点,政策上有严格规定。如在歌舞业最发达的宋代,若按现在的分类,歌伎属于合法的演艺人员。但另一方面,歌伎属于贱民,没有独立的户籍。官伎隶属于官府,属于乐籍;私伎隶属于主人,和牛马猪羊一个地位,可以被主人自由买卖,也广为士大夫所蓄养,宋词名家如欧阳修、苏轼等等,概莫能外。

官伎又分几种。读宋词和宋史时常会见到“营伎”这个词,这不是随军慰安妇,而是特指隶属于地方政府的官伎,其管理机构叫乐营,负责人称乐营将,所以地方上的官伎便称为营伎。

宋代对官伎是有管理制度的,官员们可以使官伎佐酒,但卖淫嫖娼是被严令禁止的。史料里记载过一些官员因为越界而被惩处的例子。这个官伎管理制度还延续到了后世。

“扬州瘦马”因为《投名状》而尽人皆知,其实“养瘦马”其语其事早在宋代就有了。这些“瘦马”养成之后就被卖为歌伎。卖的时候还要签合同,要经过官方认可,合同有签终身的,也有签几年的。

官伎不卖身,私伎当中有些则是市井妓女,也有歌伎兼职卖淫的,李师师就是其中的典范。

文人写东西,对别人的身份经常使用代称,但这个代称一定要非常切合本人才行,不能有一点马虎。比如有人送阎锡山一副对联:“都督阎公雅望,晋国天下莫强”,上联抄自王勃《滕王阁序》里的“都督阎公之雅望”,非常切合阎锡山的身份;下联出自《孟子》,恰合阎锡山的势力范围。相反,如果身份很不切合,就难免受到别人的质疑和批评。

换一个角度来想,女校书已经成为歌伎的代称,若用这个词来称呼良家妇女,岂不是太过唐突了。由此看来,这首词里的女主角无疑是一位歌伎,而且是像薛涛一样文化程度很高的歌伎。最合理的推测自然就是沈婉。

关于读音问题。这首词读起来感觉不顺畅,这是字音的古今差异造成的。这问题其实古来就有,明清时候要写诗填词已经得硬生生的背韵谱了,这也算是古典诗词的一个小小技术壁垒。

“只看愁损翠罗裙”,“看”字可平可仄,这里读平声(第一声)。
“麝篝衾冷惜余熏”,“惜”是入声字,读诗词遇到入声字有一个很不规范但很方便的替代方法,那就是把入声字读成四声,比如“惜”可以读成“戏”,但要尽可能读得短促一些。
“可耐暮寒长倚竹”,“竹”是入声,方法同上。
“便教春好不开门”,“教”字可平可仄,这里是平声(第一声)。



苏缨《一生最爱纳兰词》P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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